清晨,闽东山区一场夜雨刚停,福建省宁德市寿宁县平溪镇燕窠村后山笼罩着一层白雾。67岁的林农周岩章背着竹篓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腐叶土上。露水顺着宽大的栗树叶滚落下来,滴在他的肩头。
“这棵太密,得剪掉些,不然养分供不上。”周岩章踮起脚,用长满老茧的手掐断一根多余的侧枝。他望着眼前的坡地说:“我家种了20亩锥栗,去年纯收入两万多块。”
时间回到20年前,燕窠村还是另一番景象。
2004年,福建省委组织部下派干部陈善举来到燕窠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。那时的村子,路是泥巴路,灯是煤油灯。陈善举没有急于刷墙修门楼,而是带着农业专家翻山越岭实地勘测。经过一番考察,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:这里土壤富含硒锌等元素,昼夜温差大,适合种植锥栗。
“那时候没人信啊。”燕窠村党支部书记许正权坐在村委会办公楼的台阶上,翻开一本泛黄的记事本说道。内页已经发脆,上面记录着:“4月4日,晴,陈善举带我去县里拉树苗,村民阻拦,说不如种红薯。”“7月12日,阴,修路,陈善举背沙袋,肩膀磨破了皮。”
许正权回忆起那段艰难的日子:“最难的是修那条4公里的进村路。没有机械,全靠人力。陈善举带头扛石头,手掌磨得全是血泡。在陈善举的坚持下,村里发动散户种下了第一批锥栗苗。”
树苗三年挂果、五年丰产,但丰收后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。2008年秋天,漫山遍野的栗苞却无人问津。“我挑着100多斤栗子去镇上,从大清早蹲到太阳落山,一块钱一斤都没人要。”周岩章回忆道,“当时心凉透了,真想砍树当柴烧。”
砍树的风波传到了镇里。镇里干部找到了在外经商的黄高英。黄高英决定成立圣丰农业有限公司,并牵头组建农民专业合作社,推行“五统一”模式:统一种苗、统一技术、统一收购、统一加工、统一销售。最终吸纳了101户社员。
2013年,随着“五统一”模式的实施,村里不仅建起了种植基地,还把闲置的老茶厂改造成锥栗加工车间。“光靠企业一家投不起,光靠财政也不够。”平溪镇党委书记缪斌斌说。镇里专门召集燕窠村及周边村的专业合作社,引导各村参股,共同筹集到加工车间的首笔启动资金;同时向上争取涉农整合资金,专项用于生产线升级和冷库扩建。
在镇里的全程跟踪辅导下,新车间顺利通过食品生产许可认证。如今,即食栗仁、冰鲜栗等产品已经进入大型商超和线上平台销售。“没有镇里帮着盘场地、筹资金、跑认证,这个新车间不可能这么快投产。”黄高英说。
黄高英打开自己的视频号,翻看后台数据:“几条讲锥栗怎么挑、怎么剥的短视频,播放量最高的过了10万。”镜头里,她穿着工装站在生产线旁,跟网友热情地打招呼,评论区有人问“在哪里买”,她就把链接发上去。
眼下,燕窠村处处透着忙碌——清洗、蒸制、速冻、包装,一条龙的全自动生产线取代了过去的手工作业。工人们穿着洁白的工作服,把一颗颗金黄饱满的栗仁装进真空袋。包装袋上,“燕窠”两个字格外醒目,旁边印着“福建名牌农产品”字样。
“大姐,这批货今晚得发走,明天要上杭州的货架。”驻村工作队员余靖玮夹着笔记本走进车间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发货单。几名正在分拣的女工抬头应了一声,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
余靖玮到村工作两年,和村两委商量后决定,要把产业链延伸下去:申报绿色食品认证、组织“村播”培训、把锥栗采摘与平溪片区的乡村旅游线路串联起来。“在村里的两年,把这棒接得住、跑得稳,才对得起群众的信任。”他说。
平溪镇政府办公室内挂着从2004年至今的卫星对比图。图片上,曾经的荒山,一点点被锥栗覆盖。“20多年来,每位干部来平溪镇任职,都要看看对比图。”缪斌斌指着那片越来越深的绿色说,“大家有个默契,不管谁来,这锥栗的产业规划不能动。老百姓不怕你没本事,就怕你瞎折腾。”
一组数据显示:全镇锥栗种植面积从2013年的不足1000亩扩大到目前的1.2万余亩,辐射带动芹洋、下党等周边乡镇;燕窠村101户合作社社员,去年人均纯收入比10年前翻了两番。
傍晚6点多,夕阳把燕窠村染成了金黄色。周岩章收工回家,路过村口新装的太阳能路灯。灯杆上贴着一张公示,上面写着去年的村集体收支明细,其中仅锥栗产业就为村集体经济创收20万元。
“平溪镇锥栗产业20年接力发展的实践说明,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,要求我们在考察干部时,既看显性指标,也注重甄别干部是否做了打基础、利长远的工作;对坚持一张蓝图绘到底、实绩突出的干部,重点培养使用。只有这样,才能真正做到换人不换思路、新官理旧账,把好事办好、把实事办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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